常乐紧赶慢赶,跑回天剑峰的时候,日头还是已经偏西,挂在天边欲落未落。
夕阳已没了热度,那轮橘红色的大圆球也变得让人可以直视起来。夕阳落在桃花树上,将树和花,还有树下的人都一并染上一层艳红的颜色。
趴着的小白陡然抬起了头,它的鼻尖轻轻动了动,然后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。随即又低着头,小心翼翼地咬住身边人的衣角,将她往某个方向推。
许应祈由着小白的动作,她眯起了眼睛,看着远处常乐御剑而来。
云海染上了红色,然后又被剑气分割开,常乐像是破海而来的侠女,英姿勃发,大力地挥动手臂,高声喊道:“师姐!”
许应祈忍不住勾起了唇角。
“真好看啊。”
她说。
小白的耳尖微微一弹,低头用无辜的大眼睛看着许应祈,不明白许应祈的意思。
许应祈又深吸了口气,说道:“真好。”
此情此景,便是想象之中最好的景色。
她也跟着抬起了手,朝常乐挥了挥。
青色的剑身飞速而来,在许应祈面前来了一个帅气的拐弯,陡然停下。
常乐一撩袍袖,就跳下剑,落在许应祈的面前,再将手一招,竹雨剑便乖顺地落回她背着的剑鞘上。
“我来晚啦。”常乐说,她的额上还有汗珠,呼吸也有些喘,脸上也带着几分薄红。显然是办完事立刻就赶回来的。
许应祈摇头,掏出汗巾给常乐擦汗,她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,声音压着:“不晚。正正好。”
常乐闻言,心中微动,她似乎感觉许师姐想到了什么人,又或是起了什么感慨。
只是正要细看时,许应祈已经收敛心情,抬眼微笑道:“今日叫我来做什么?”
常乐有些不好意思,她小声说道:“今日前十名的名单已经出了。我在前三甲。”
此事许应祈已经知晓,但旁人说和常乐说又有不同。
许应祈认真道:“恭喜。”
常乐抬眼看着许应祈:“我应该不久后就要去游学了。”
许应祈又点了点头,她想了想,说道:“游学会有许多其他门派的人,虽有一定的危险,但风险总与收获并存,你到时候不要害怕,也无须顾虑……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常乐抓住了许应祈的衣裳。
修士的衣裳,手法和术法相辅相成,看不到针线的痕迹,正所谓天衣无缝。握在手中的时候,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凉意,带着丝滑。
而此刻,常乐却觉得自己握着的衣裳的掌间带着潮湿。
常乐看向许应祈:“师姐,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。”
许应祈仿佛带着恍惚,她小声道:“……是的。”她回过神,又问,“你不想去么?”
常乐却笑起来:“不,我也想看一看这个世界有多大,外面的人又是如何。”
她松开了手,往云海码头的方向走去。许应祈顿了顿,跟在她的身后,她看着常乐走向远方,目光朝云海的深处看去。
“这个世界很大,我越是学,就越觉得自己无知。”
她曾经在书中跟随男主的脚步周游的世界,无处不是在厮杀,无处没有斗争。可是当她身处这个世界的时候,察觉到这个世界那么宽广。不同的门派,也有不同的气质。
自己在师门里,也不全是男主看到的那样,处处都是欺压,处处有人看不起她。
为什么非得用男主的目光去看这个世界呢?
当她在藏经阁弟子们的游历日记里抬起头的时候,这个念头就悄然升起。
她也想用自己的双眼去看一看,用双腿去亲自走一走。
孤山剑门是一个安全的所在,待在这里也让常乐感觉到安全和安心。
可是常乐知道未来不会永远安全,剑门中的大家让她感觉到亲情、友情,她也想要尽快地提高自身。
常乐转过身,看向许应祈:“只是来这里许久,并没有认真地感谢过许师姐,所以想要为许师姐送上一份薄礼,希望许师姐能喜欢。”
许应祈一时无言,常乐又说:“放心,这一次不是剑鞘。”
许应祈眼角垂下来:“……好。”
常乐就开心地笑,推着许应祈的后背往自己小院里走:“走走走,东西我已经拜托白鹤送来了。”
“白鹤?”
许应祈一个皱眉,转头看见白鹤已经变幻出人形,蹲在小院门口,盯着自己。
许应祈:“……”
白鹤哼一声,看着常乐的目光倒是慈祥又开心:“东西都备好了,这次你可要一定好好做。”
常乐笑:“那是。”
她说着,把许应祈按在了院中的座位上,挽着袖子就要往旁边的小厨房走。
突然她脚步一顿,拍了拍额头:“哎呀,我既然要走了,是不是也应该知会一下师尊她老人家?”
白鹤短短的小短腿一跺地,整个人就以一种不符合身形的轻灵落到了许应祈的身边。
她瞅了一眼许应祈,然后老气横秋地用奶音说道:“不必担忧,那家伙自己会知道的。”
许应祈默默地看向一边。
常乐倒也没有多想,只是点了点头。
主要还是她这个便宜师尊实在太没有存在感了,连请安都不用,每天就放任她随便学。反倒是白鹤照顾自己良多。
在修行上有不懂的地方,常乐问尉迟樗,问许应祈,都想不起来问便宜师尊。
常乐钻进了厨房,许应祈这才回头,看到窗户里透出的火光,她不禁坐直了些。
“你还没有说?”白鹤小声道。
许应祈摇头。
白鹤沧桑地叹气,然后又道:“你要出门的事情呢?说了吗?”
许应祈继续摇头。
白鹤啧的一声:“你是一把剑,不是锯嘴葫芦变的。”
许应祈闻言,眯了眯眼,看向白鹤。
白鹤悄悄挪开屁股,离许应祈远了一些,嘴里仍是絮絮叨叨:“瞅我作甚,我可说错了?假扮葫芦精!活该你现在还没追到人。”
许应祈:“……我不是……”
白鹤扬起下巴,得意洋洋:“别骗我,小唐说了,你就是有色心,没色胆。”
许应祈:“……”
唐欢是吧,她记住了。
两人没有等待太久,常乐就出来了,她端上两碗汤圆,放到白鹤和许应祈的面前,撑着下巴,看着许应祈:“尝尝。”
虽然不是自己想要的礼物,但许应祈还是很开心,她低头,勺子在圆圆胖胖的小团子之间动了动,这才低头尝了一个。
只是一口,她就顿住,抬起头:“这是……卫城的那个味道。”
“啊,你尝出来了?”常乐也去给自己端了一碗。
这确实是卫城那家的味道。
是常乐在这一年里,接了任务借机去卫城,去找到了那家店主。店主家虽然早就不做汤圆了,也觉得麻烦,但架不住常乐给的多,嘴巴甜,心意又诚。
于是一个修士一个凡人,在故纸堆里寻了许久,又去问了许多还记得的修士,以及城中的老人,最后一点点地复刻出来的。
花费了不少功夫,但常乐看到许应祈第一口就回忆起的样子,曾经的辛苦也都尽数变成了值得。她眼睛弯起来,笑眯眯地看向许应祈,“师姐记了那么久,果然很喜欢吧。”
喜欢吗?
许应祈低头,汤圆里包裹着研磨熬制得特别细腻的黑芝麻馅儿,一口咬下去,满嘴留香,甜而不腻。
一瞬间,似乎有许多人从时间的长河里来到自己的眼前。他们围着自己,笑着地打闹,从外面游历回来,就在卫城的小摊上点一碗汤圆。
“出门这么久,就是想念这一口。”
“汤圆汤圆,团团圆圆,又好吃,寓意又好。”
“希望我们大家伙儿,一直团圆!”
少年意气,举着汤圆碗撞在一处,嘻嘻哈哈,热热闹闹。
可是后来,这里面的许多人死了,走了,又或是再无音讯。剩下的那些人,也渐渐的不再去卫城,去专门吃上那一口甜蜜团聚。
人越是活得久,便越明白,不如意事常八九,可与语人无二三。
喜欢吗?许应祈想,从前她是不会想这种问题的。
灵物化形,寿命无穷无尽,记得的,忘记的也实在太多。可是眼下,许应祈低头,把勺中剩余的汤圆一点点吃掉。
她想起以为忘记的过去,以为那些人和事,她都已经放下。
可是借着这熟悉的味道,那些人,那些年轻人,似乎又活过来,如同以前那样,围绕在自己身边,就如同她当初守护庇佑他们,还有他们奋力想要保护自己时的那样。
真好。
许应祈小声说:“我是喜欢的。”
常乐看到许应祈埋着头,她低头吃汤圆,露出的耳根却带着红,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。
许师姐总是如此。
常乐用手托着下巴,看着许师姐。要离开,就看不到许师姐了,这大概是外出游历唯一的不好之处。
“等我回来的时候,再给许师姐做一碗汤圆吧。”
许应祈抬起头,她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道:“我也要离开了。”
常乐一愣。
许应祈放下碗,注视着常乐的眼睛。晚上看不太分明常乐的眼神,只是能感觉到对方正注视着自己。可是看不清也或许是一件好事,起码能让她顺利地将话说出口。
“人魔边界有些不安生,我需要带队去看一看。”
许应祈开口,她的声音很平静,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。
常乐一瞬间想到了原作中那莫名其妙的大师姐下线。她心头一跳,好似突然有一种莫名的直觉一般,手往前一探,抓住了许应祈的手。
许应祈有些惊讶地低头,随后又想起了什么,急忙转头。
一旁的白鹤早就化作原形了,她蹑手蹑脚地走出几步,转头看到许应祈正在看自己。于是她拍拍肥厚的翅膀:“那个,我就走了。你们继续,你们继续。”
翅膀啪嗒嗒地扇动了几下,远远地还听到她的呼唤声:“小白,过来,跟姨姨走,别傻站着,那么大的个子,挡月亮。”
常乐:“……”
她按住许应祈的手背,原本不尴尬,眼下生生地生出了些许羞涩来。
常乐的手悄悄地后退,但许应祈一翻手,抓住了常乐的手。
这一瞬间,常乐听见自己的心脏噗通噗通地大力跳动了几下。她骤然抬头,对上了许应祈的眼。
“不要担心,我不会有事的。”许应祈说道。
常乐愣愣地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问:“不能换别人么?”
许应祈没有松开手,她只是道:“我是孤山剑门的大师姐。”
“大师姐……就要如此么?”常乐问。
许应祈沉默了片刻,方道:“是。历届孤山剑门的大师兄与大师姐,都是如此。”
同时也是折损率最高的一个位置。
但许应祈没有说这句话。
可常乐似乎从这只言片语里察觉到了些许什么,她想了许久,方道:“那师姐,我只有一个要求。”
许应祈静静地等着常乐的话。
常乐舔了舔自己的唇瓣,她感觉到一丝莫名的紧张:“我希望师姐你能好好地照顾自己,尽力保全自己……我会尽快成长起来的。”
一年前许应祈曾说掌剑有意让她带队去神州游学的时候,常乐就已经有这样的感觉。
作为青莲剑君的首徒,这个任务是常乐的第一个任务,或许也是掌剑想让她接任大师姐这个称呼的第一个任务。
她抬起头,看向许应祈,认真道:“我眼下虽然弱了些,但我一定不会让师姐你等我太久……两个剑门大师姐,总比一个的好。”
许应祈闻言,静静地看着常乐。对方的眼睛在月色下闪闪发亮,像是夜空中最为亮眼的星子,让行走在旷野中的旅人会不自觉地追随她的光芒。
保全自己。
许应祈想起此前尉迟樗对自己说的那些话,又对上常乐担忧的眼神,她轻声应。
“好。”
常乐松了口气,许应祈拉起常乐的手,用小拇指勾住她的,问:“要拉钩么?”
“许诺的事情,要如何算得数?”
“我见人族里有拉钩,那我们拉钩?”
“好!那便拉钩!”
稚嫩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,常乐恍惚间好似看到了两个孩子凑在一处,头挨着头,手指勾着的模样。
只是那记忆就如水中的画面,泛起涟漪,很快就模糊不清起来。
常乐低头看着两人勾着的手指,忽地笑了一声:“好,我们拉钩。”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!”
看到许应祈认真的模样,常乐问:“一百年以后呢?”
月色下,许应祈的笑都仿佛镀上了一层朦胧月色:“那就一百年后续约。”
一百年又一百年,只要两人记得,就可以无限地延长下去。
常乐的心中微动,她看着许应祈的脸,低低地嗯了一声:“我不会忘记的。”
许应祈则深深地注视着她:“我也不会。”
“许师姐,此后分别,你保重。”
许应祈嗯了一声:“你也是。”
月亮挂在枝头,落在两人身上,将两人影子缠绕在一处,迟迟不肯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