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岁看着下方那位姿态恭顺,仿佛真的在诚心认错的叔叔,心中那丝淡淡的玩味,终于化为了一抹冰冷的杀意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。
“叔王为国之心,朕,知晓。”
“但为国,更需博闻强识,以免好心办了坏事。我大玥的祖宗成法,可不止一本《礼记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,语气陡然加重。
“今日之事,念在叔王乃是初犯,朕,便不予追究。众卿也当引以为戒!”
“退朝!”
说罢,何岁猛地一甩龙袖,头也不回地走向后殿,留下一个决绝而冷漠的背影。
一场滔天风波,就此偃旗息鼓。
百官们小心翼翼地退出大殿,看向何璋的眼神,充满了敬畏与忌惮。他们明白,今日的朝堂,看似是皇帝赢了,但这位纾亲王,却在必败之局中,硬生生保全了自己,这份城府,令人不寒而栗。
……
养心殿内。
何岁独坐窗前,手中把玩着一枚冰冷的玉棋,目光深沉。
小安子无声地为他换上新茶。
另一边,已经明显显怀的宁白露还没放下笔和账册,低声咕哝着。
“这位王叔……退的有些太快了。”
何岁内心静静的思索着。
今天何璋的表现,实在是反常。
投降的速度,简直是快得反常!
【今天这出戏,不对劲。】
何岁将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【何璋这只老狐狸,被朕用太祖牌位抽了脸,居然能这么快就稳住阵脚,顺势就坡下驴?他那帮言官也是,瞬间就偃旗息鼓了。】
【这不像是他的风格。按理说,以他的城府,就算输了阵,也该继续胡搅蛮缠,把水搅得更浑,至少也要为自己博一个‘忠直敢言’的好名声。】
【今天退得这么干脆,倒像是……在试探朕的底牌?或者,他背后还有人,这只是第一波佯攻,真正的主力还没动?】
何岁端起茶杯,吹散氤氲的热气,眼神却愈发冰冷。
【有意思。他以为他缩回去,我就拿他没办法了?】
【也好。北境已定,鲁清也被赶去了蜀中,国库也因抄没墨家而渐丰。帝国迫在眉睫的危机,算是暂时解除了。】
他缓缓放下茶杯,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,落在了那座象征着皇族权力的宗人府上。
【是时候腾出手来,好好整顿一下老何家里的这些内贼了。】
【宗正之位……】
【叔王啊,你坐在这个位子上,是不是太久了?】
【你不是最喜欢拿祖宗、拿规矩说事吗?】
【那朕,就让你看看,谁才是这何氏江山,这满朝宗室,真正的……大家长!】
金銮殿的风波,看似平息。
实则,那股暗流,已化作更汹涌的潜流,在帝都的府邸与人心之间,疯狂奔涌。
纾亲王府。
后院的暖阁之内,地龙烧得滚烫。
何璋端坐在主位,面色平静地品着茶,仿佛早朝之上那个被当众折辱的人,并非是他。
可他下方跪着的几名心腹言官,却是个个面如土色,汗流浃背。
“王爷!今日之事,是臣等思虑不周,险些连累了王爷啊!”
“那陈湛老匹夫,竟翻出太祖圣训,我等猝不及防,我等有罪!”
他们七嘴八舌地请罪,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惧。
何璋缓缓放下茶杯,发出一声轻响。
整个暖阁,瞬间安静下来。
他抬起眼皮,那双细长的眸子里,没有怒火,只有一片冰冷的,令人心悸的死寂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
他的声音,很平淡。
“今日之事,不怪你们。”
“是本王,小觑了那个黄口小儿。”
一名幕僚小心翼翼地抬起头,试探着问道。
“王爷,那我们下一步……”
“下一步?”
何璋的嘴角,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。
“等。”
“等?”
众人皆是一愣。
“不错。”
何璋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庭院中那棵在寒风里摇曳的秃树。
“今日他用祖宗牌位压我,看似赢了。可他也暴露了,他手中能打的牌,已经不多了。”
“一个靠着翻故纸堆才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皇帝,还能成什么气候?”
“他现在,定是洋洋得意,以为本王已经怕了。人一旦得意,就容易出错。”
“我们,就等着他自己,露出破绽。”
……
养心殿。
何岁将手中的一枚玉棋,轻轻落在棋盘之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棋盘对面,宁白露正执着笔,在一本账册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,她那本已明显显怀的身子,让她伏案的姿态,多了几分柔和的韵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