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宇是在凌晨三点被叫醒的。
“导演找你。”电子音从卧室顶角的音响里低低传出，像一声含糊的耳语。
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，差点把自己从床上摔下去。他原本以为今天还能睡个懒觉——毕竟自己刚刚完成了灰幕一整天的“捡尸”任务。
可现实很快提醒他：别太把自己当回事。
他拖着一副胖乎乎的身子坐起来，鞋带懒得系，披着外套往灰幕的主控区走，脑子还没完全清醒，就被一股消毒水味和恒温室的人工干燥空气扑了个满怀。
导演站在监控投影前，背影仍旧像一个失焦的轮廓。
“拾尸者。”导演开口，声音如常平静，“捡尸任务暂停。李悦的位置发生了变化。”
“她是活人，位置会变不是很正常吗？”赵宇揉了揉眼睛。
“预言者说，她的坐标发生偏移。我们需要你通知试镜者队长。”
赵宇原地愣了两秒，才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。
“等等，你让我——亲自——去通知林羽，啊不，试镜者队长？”
导演没有回答。
赵宇心里一阵咕哝：这活怎么不让镜折那个冰棍去？他能瞬移，一秒就能到。而他呢？他体重超标、腰间盘突出，走一段就喘，派他跑腿？这是体罚吧？
但他不敢说出口。
他对导演是敬畏的。从第一次看到对方“修改现实”的过程后，他就知道，和这位开口就是“预言已定”的上级顶嘴，不是明智的事。
“明白了。”他咽下一口气，勉强挤出个笑，“那……我现在出发。”
“试镜者小队目前的坐标在桌子上，带走吧”导演补充。
赵宇点点头，离开时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一句：“说得我像个信使。”
他一边往外走，一边在脑子里循环播放自己的“灰幕生存之道”——一套“职场理论”。
上班就像养狗，只不过狗是你的领导。
每天一进门，先对狗狗打个招呼：“早上好，导演大人。”
狗狗当然不会回应你，它只会高冷地点头，随后开始汪汪汪地吠个不停。
你得装作听懂了：“好的好的，明白了。”
然后狗狗就让你干点小事，拿球、挠肚子、出去遛。你得耐心听着，不管狗狗说什么都要耐心听狗狗叫完，然后答应狗狗好的一定完成。
赵宇对自己说：你才是主人，要给予狗狗足够的宽容。
花了大半天路程，赵宇终于找到了林羽他们。
他站在一片荒草和废墟中间，喘得像狗，远远看到林羽背影的那一刻，他真想就地躺下。
林羽站在一面半倒的铁门前，正翻看手里一份地图，身侧是陈风。
赵宇一出现，气氛立刻微妙起来。
“林大队长，要不要听听我的最新消息。”赵宇笑着挥了挥手，喘着气靠近，“别这么看我。”
林羽抬起眼皮，只看了他一眼，淡淡道：“什么消息。”
“一条通知。”赵宇故作夸张地摊开手，“来自神圣又不可侵犯的导演大人：李悦的位置变了，她正朝其他方向移动，让我转达一声，防止你们浪费时间。”
没人接话。
王昊先一步问：“她的位置为什么会变？”
“因为她是活人啊。”赵宇耸耸肩，“活人会动，位置跑偏。这不稀奇。”
“你跟我们一起走？”
“废话，我又不是半路能下线的Npc。”赵宇指了指自己的脚，“瞬移我不会，路我也不熟，不跟着你们，怎么找人？”
林羽没再说话，轻轻点了下头。
他们启程向李悦最新的坐标方向行进。
位置锁定在“乐园·b区”。
这是副现实多个人牲共同推出的死亡游戏，曾被宣传为“互动式娱乐体验”，设定以游乐场为主题，背景明亮、色彩诡异，包含多个人牲级游戏。
废弃乐园外沿，晚风夹杂着腐败味与海水潮气。
赵宇一边走，一边咕哝着。
“说实话，我是真不明白。”他胖胖的身子喘着粗气，“我说，这地方看着有点吓人……李悦到底发什么疯，什么好人往这里钻啊？”
他边走边继续吐槽，直到前方传来林羽那道熟悉的声音：“李悦可能就在前面这片区域。”
赵宇一噎，抬头一看，林羽正站在废弃儿童乐园的观景塔前，神情冷淡。
身旁，王昊背着包，神情有些紧张；沈素素倚着断墙而立，像一尊瓷制雕像般安静；而阮冬正弯腰检查地面的痕迹。
林羽不语，盯着前方那片逐渐显现的空地——那里是乐园中轴区域，巨大的旋转马、过山车轨道早已锈蚀塌陷，而在一片露天空地上，排列着一个看似临时搭建的九宫结构场地。
声音从那头传来。
“各位玩家站位完毕，游戏即将开始。”
赵宇忍不住爆了句粗口：“卧槽，她在里面。”
果然，棋盘边缘的“b2”格上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李悦，黑色长发扎起，身着运动装，神情冷漠，正缓缓扫视场地格局。
场外一众玩家或围观，或已站定。此局参与者总计九人，其中四个站得脚步僵硬，神色惊恐。
周围是一个类似巨型棋盘的结构。整个地面被划分为9x9的正方格，每个格子边长约一米半，有的空白，有的标着字母或数字，还有几个格子上有着泛红的血迹。
格子四周，矗立着四根高塔，顶部装有扩音器和高速摄像头；广播声来自其中一个塔楼，带着令人发毛的愉快语调：
“欢迎来到【规则棋盘】！游戏人数：9人，已确认参赛。请所有玩家站上起始格——游戏开始前，规则将只播报一次！”
李悦低头看了眼脚下，脚边的格子上刻着一个字母：“b2”。
广播继续：
“每位玩家拥有一次移动权，每轮必须移动至相邻格（横、竖、斜均可）。”
“部分格子为【陷阱】、【提示】、【解法】或【死局】。”
“目标：到达中心格【E5】，并说出棋盘隐藏的三条逻辑法则。”
“每错一次，淘汰一人；被淘汰即为死亡。求生愉快。”
王昊听到这里，愣了：“这……是啥游戏啊，我都听不懂？”
林羽：“是结合图形推理的变种游戏。典型的多层解密结构。”
林羽眼神未动，凝视棋盘。
棋盘上九位玩家分布各地，有的刚刚移动，有的犹豫不决，动作迟缓——没人愿意成为第一个出错者。
但很快，第一个出错的人出现了。
他选择走入了一个带有“c4”标记的格子，广播发出尖锐蜂鸣：“错误！”
刹那间，格子底部弹出四根金属刺，从脚踝刺入脊柱，那人连挣扎都没有，便倒在血泊中。
赵宇背脊发冷：“卧槽，真死了……。”
林羽：“这类格杀机制，说明棋盘下预设了感应系统和实体机关。”
沈素素道：“她动了。”
李悦轻轻移动了一格，站在“c3”上，她的视线始终不离地面，一边默记，一边试探。
她先以一个半圆形走位，绕到一块“d4”的格子上。
周围另有三人也开始模仿她移动方向——但其中一个，在尝试跨越斜线进入“d5”时突然停住。
广播响起：
“违反第一逻辑。”
“警告一次。再错一次，将执行处决。”
沈素素立刻道：“已经测试出了第一条规则：斜向禁止。”
王昊咂舌：“明明刚刚还说可以斜向……那就是说广播是假的？”
林羽冷声：“部分广播可能为误导。 这类游戏设定中的关键在于：玩家需通过实践识别‘真实规则’而不是相信提示。否则所有人都会被错误引导。”
棋盘上，又有人开始频繁移动。但其中一个人似乎踩到了带“提示”字样的格子，广播声再次响起：
“提示：某列仅允许女性通行。”
他是男性。
三秒后，他所在的格子边缘亮起红光，发出刺耳蜂鸣声——随即地面裂开，整个格子下沉，那人如泥沙坠落，无声无息。
李悦微微眯眼，脚步再次偏移，绕过那列。
“她在试探什么？”赵宇低声问。
林羽没回答，只是目光不动。
李悦这一次站定在“E4”——中心格前一格。
她没再动。
仿佛在等待别人出局，或是验证她的推理是否正确。
林羽突然开口：“她已经知道三条规则了。”
“第一：禁止斜向移动。”
“第二：部分列有限制性别。”
“第三：一轮只能移动一次，重复原格也算违规。”
赵宇瞪大眼：“她怎么知道的？”
林羽：“她是用旁人死亡构建负面信息树，然后倒推出逻辑链。她不一定完全知道正确答案，但她能排除错误。”
赵宇忽然觉得后背一凉，看着棋盘上的那道纤细背影，忽然感觉有些陌生。
“她快进中心格了。”沈素素忽然道。
李悦缓缓踏上“E5”，棋盘中央。
广播嗡鸣一声，声音突然冷却：
“请在十五秒内，说出棋盘三条核心法则。”
她没有犹豫。
“第一条，禁止斜向移动；第二条，特定列性别限制；第三条，同一格二次进入视作违规。”
广播短暂沉寂。
下一秒，所有格子熄灯，地面回复原样。
“正确。游戏结束。”
她站在原地，回头看了那几具血迹模糊的尸体一眼，面无表情。
赵宇喃喃道：“她……赢了。”
风吹动她的发尾，带来一阵腥咸的海气。废弃游乐场边缘，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。
那是一个穿着鲜艳员工制服的人形存在，胸前佩戴着金属铭牌：人牲-05。
他笑容得体，声音却毫无温度：“恭喜通关。依据积分结算机制，您将获得5枚原质碎片。”
他说着，打开掌中一个玻璃匣，内里五枚原质碎片，安静躺着，散发微弱光泽。
她默不作声地接过碎片，放进上衣内袋。
人牲05转身融入夜色，仿佛从未存在。
李悦踩过满地碎玻璃，从那具最后倒地的尸体旁走出，面无表情地理了理袖口上的血迹。
露天平台风很大，吹得她发丝略微凌乱。她站在废墟边缘，像刚从一场冰冷辩论中胜出的律师，眼神毫不回避地扫过远处那几个陌生人。
六个人站在外圈，像早已等候多时。
陌生面孔。
李悦目光扫过——
一个拄着伞的漂亮女人；
一个头发蓬乱、举着手机的青年；
一个身上有血污、身穿囚服的壮汉；
一个像刚熬夜、脖子上挂着相机的胖子；
一个穿着整洁、表情冷峻的青年；
还有一个小孩，眼神凌厉，站姿像刀。
他们谁都不是她认识的人。
第一个开口的是那个胖子，笑得没心没肺：“哎哟，姐姐真厉害啊！真就一路杀出来了？”
李悦没有回应，只是目光落在他圆滚滚的肚腩和挂在胸前的相机上，轻声道：
“你是记者？”
“不是不是，我是拾尸者，现在是——哎，其实身份挺复杂的……”
“那就不要急着解释。”她语气平淡，“我不喜欢复杂。”
赵宇噎住，讪讪笑了笑。
“你好，我是王昊，我是个主播！”王昊见状赶紧接话，露出招牌式笑容，“我们真的没恶意，跟你一样是参与者，一路上其实还费了很大劲才找到这——”
“主播？媒体？你们几个倒像个小型工作组了。”李悦微微眯眼，“找我做什么，拍纪录片？”
“不是，是因为我们……”赵宇又要说出“预言者”的事，被林羽轻轻一瞥，声音顿住了。
李悦注意到他的停顿，眉头略皱。
她再看旁边那几个。
中间那个男人，眉眼沉着，是小队里的领头模样。他站得离她最远，没有多余表情。
又看向那个撑伞的女人，美得出奇，像是从梦境里走出来的模特，神情若有所思。
李悦挑挑眉，低声道：“你们这队形不错，胖子拍照，帅哥沉默，美女撑伞，就差个狗叫一声。”
“汪。”王昊忽然笑着举手，像是终于找到台词的时机。
“你闭嘴也挺加分。”李悦冷冷地说。
“她还真是……”王昊忍不住咂舌，“说话带毒。”
她看向六人当中唯一没有开口的林羽。
“你不说话，就让我更想知道你是谁。”她淡淡道。
林羽这时才开口，语气平稳：“我们是来找你的。”
“找我？”李悦扬眉，语气淡得像在听一则笑话，“你们认识我？”
“你现在不记得了。”林羽道，“但我们曾经在游戏中合作过。”
“嗯。”李悦冷冷一笑，“那应该是你们记得我，而不是‘我忘了’你们。”
李悦忽然冷笑一声，开口道：
“你们看起来像一支组队失败但仍在努力扩员的‘冒险小组’。现在你们找到我——理由是什么？我智商还可以，逻辑不算差，是个合格的预备队员，对吗？”
王昊：“呃……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悦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“因为我不会和一群连来历都说不清的陌生人组队。”她语气如冰，“也不会把性命交到任何一个在三十秒内无法说清自己目的的人手上。”
赵宇小声道：“你也太谨慎了点吧……我们都已经自报家门了……”
“我不是谨慎，我是清醒。”李悦看都不看他一眼，“你们这种组合，是生存率低下的典范：话多的、浮夸的、有案底的、过分安静的、漂亮得不合理的、还有个……看起来还没成年的小孩。”
她目光落在阮冬身上，又移开。
“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找我。也许你们真的没有恶意。但我现在活着，是因为我不靠运气、不靠他人、也不靠莫名其妙的‘残痕’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缓了几分：
“人多，不是优势。人多只代表更高的背叛率，还有更多的死法。”
王昊张嘴想辩驳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悦已经转身，朝废墟出口走去。
赵宇小声嘟囔：“那我们来这一趟，不就白跑了吗？”
她听见了。
没有回头，只留下一句话——
“不白跑。至少你们还活着，如果你们都能活的清醒点，那跟我的对话应该足够值回成本。”
说罢，她转身就走。
赵宇低声抱怨：“我这一路跑出来，都快瘦一圈了……”
“她不会跟我们走的。”沈素素轻声道，“她不信任何人。”
阮冬低声道：“她……说得没错。”
王昊：“这姐姐还是跟以前一样清醒的可怕。”
林羽沉默不语，低头看着手中地图的一角。
远处，李悦的背影越走越远。
沈素素撑着伞，望着李悦远去的背影，轻轻笑了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