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后古月拂袖一挥,一套古朴的竹制桌椅便出现在湖畔平地上。
他指尖轻点,桌面上顿时摆满了各色灵果珍馐。
晶莹剔透的朱果泛着诱人的光泽,烤得金黄酥脆的兽肉散发着扑鼻香气,还有几壶陈年灵酒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芒。
秦长生眼睛一亮,迫不及待地落座。他修长的手指抓起一颗饱满的灵果就往嘴里塞,果汁顺着嘴角流下也浑然不觉。
金猿也凑了过来,学着人的样子坐在竹椅上,笨拙地用爪子抓起一块烤得焦香的兽肉。
\"慢些吃。\"古月笑着给秦长生斟了杯灵酒,却见他突然撕下一只烤灵禽的肥美大腿,郑重其事地递到自己面前。
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期待。
\"多谢五师兄。\"古月接过兽腿,咬下一口。肉质鲜嫩多汁,特殊的香料味道在舌尖绽放。
秦长生见状开心地手舞足蹈,又转身去和金猿争抢最后一块蜜汁肋排。
酒足饭饱后,秦长生孩子气地把油乎乎的手往金猿身上蹭。
那巨猿也不恼,只是半眯着眼睛,惬意地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,任由他在自己金灿灿的毛发上留下道道油渍。
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。
古月望着这温馨的一幕,手中的酒杯不自觉地握紧了几分。他仰头饮尽杯中酒,喉间却泛起一丝苦涩。
古月缓缓起身,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他深吸一口气,朝秦长生伸出手:\"五师兄,跟我来。\"
秦长生仰起脸,澄澈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,却还是乖乖握住了那只伸来的手。
他的手掌冰凉而瘦削,骨节分明得硌人。金猿见状也跟了上来,粗重的脚步声在竹叶铺就的小径上沙沙作响。
湖畔的晚风格外温柔,吹皱一池春水。古月站在水边,衣袂翻飞,与秦长生并肩而立。
金猿不安地挠着头,发出低沉的呜咽声,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
\"铮——\"
八苦剑缓缓出鞘,剑身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寒光。古月的手却在颤抖,剑锋划出的轨迹也跟着微微晃动。
金猿突然激动地拍打胸膛,发出急促的\"嗷呜\"声,粗壮的手臂想要去抓古月的衣袖,又在半途停住。
古月仍旧面向湖面,喉结上下滚动。他本以为修真界的血雨腥风早已磨硬了他的心肠,可此刻剑锋却重若千钧。
身旁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,秦长生突然转过头来。
\"师弟,动手吧。\"
这声音清朗温润,字字清晰。古月浑身一震,猛地转头看去。
秦长生正对他微笑,那双眼睛不再浑浊,而是如同往昔般明亮睿智。只是眉宇间的疲惫与沧桑,泄露了这些年的苦难。
\"五师兄你...?\"古月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\"看来我们运气不错。\"秦长生抬手整理了下衣襟,动作优雅从容,与方才判若两人,\"我的理性暂时回来了。\"
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,轻声道:\"这些年虽然浑浑噩噩,但重要的事...我都记得。\"
金猿困惑地歪着头,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。秦长生伸手摸了摸它金色的毛发,温声道:\"小金,这些年多谢你了。\"
古月的剑尖垂向地面,在泥土上划出一道浅痕。秦长生负手而立,湖风拂动他雪白的衣袂,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边。
他望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古月,低声说道:\"这么些年过去,师弟都长这么高了。\"
他伸手想揉揉古月的发顶,却在半途改为轻拍肩膀,\"在外头...吃了不少苦吧?\"
古月低着头,八苦剑的寒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:\"外面人都喊我八苦剑主...\"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\"苦确实没少吃。\"
\"哈...\"秦长生轻笑出声,眼角泛起细纹,\"师弟还是这么...\"他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,\"额,幽默?\"
笑声戛然而止,他望向远处沉落的夕阳,\"你既然回来了,想必其他人都...\"
\"是。\"古月的声音冷硬如铁,\"都已经成为我剑下亡魂了。\"
湖面突然泛起不自然的涟漪,几条游鱼惊慌地潜入水底。金猿不安地低吼着,粗壮的手臂环抱住秦长生的腰,却被轻轻推开。
\"终于轮到我了。古月,你还记得我的愿望吧?\"
古月握剑的手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沉默地点了点头,喉结艰难地滚动。
\"这副躯体...\"秦长生解开衣襟,露出心口处狰狞的黑色咒纹,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。
\"三魂七魄早已支离破碎。每一次转生都像千刀万剐,每一天都在忍受魂魄撕裂之苦。\"
他忽然抓住古月持剑的手,将剑尖抵在自己心口,\"唯有你,唯有这柄八苦剑!\"
咒纹突然暴起,秦长生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血丝,却笑得愈发释然:\"给我个痛快,师弟。这是师兄...最后的请求。\"
金猿发出凄厉的哀嚎,想要扑上来却被无形的力量弹开。
夕阳在这一刻沉入山脊,天地间骤然暗了下来。八苦剑上的刻字次第亮起,映照出古月赤红的双眸。
\"如你所愿...师兄。\"
剑光闪过,没有鲜血四溅。
秦长生的身躯出现大量的黑线,融入八苦剑中。很快,秦长生的身躯如琉璃般寸寸碎裂,化作无数光点升腾而起。
那些光点在夜空中组成一张温柔的笑脸,最后化作流星划过天际。
金猿跪倒在地,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。古月保持着出剑的姿势,一滴泪水砸在剑锋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夜风呜咽着掠过湖面,带走最后一丝温度。
..........
静心居外,九座青石墓碑静静矗立,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第一座墓碑上刻着\"黑师父之墓\",字迹苍劲有力,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威严。
从左至右依次排列着:大师兄阴五、二师兄范求墨、三师姐李枯容、四师兄弘怨尘、五师兄秦长生、六师兄连文疾、七师姐江爱璃……以及最后一座——八师弟古月。
古月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墓碑,冰冷的触感让他微微恍惚。
不远处,金猿蹲坐在秦长生的墓前,金色的毛发在风中轻轻摇曳。
那双灵动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,只是呆呆地望着墓碑,偶尔发出几声低沉的呜咽。
\"……\"
古月无声地叹了口气,目光转向静心居。竹舍依旧宁静,仿佛时光在此停滞。他低声喃喃:\"……到我了。\"
随后,他缓步走入静心居,金猿抬起头,金色的瞳孔倒映着古月的身影,却终究没有跟上去。
古月轻轻合上门,将大厅内的桌椅、屏风一一收起,只留下一片空旷。
将异剑匣放在旁边后,他双手捧起八苦剑,剑身上刻着的八种苦厄在昏暗中微微泛着幽光。
\"五阴炽盛苦、求不得苦、老苦、怨憎会苦、生苦、病苦、爱别离苦……\"
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,像是在诵读一段古老的经文。
\"……以及死苦。\"
话音落下,古月双手高举八苦剑,剑尖对准自己的心脏。他闭上双眼,没有犹豫,猛地刺下!
\"嗤——\"
剑锋入体的瞬间,没有鲜血喷涌,只有无数黑线从古月的体内浮现,如同活物般缠绕上八苦剑,疯狂涌入剑身。
他的双手逐渐变得透明,皮肤下的血肉、骨骼仿佛被某种力量一点点抽离,化作虚无。
古月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消散的身躯,嘴角却浮现出一丝释然的微笑。
\"终于……...\"
他抬起头,目光仿佛穿透竹舍,望向远方。
下一秒,他的身影彻底消散,只余八苦剑孤零零地插在大厅中央的地面上。剑身上的黑线仍在蠕动,仿佛在消化最后的力量。
渐渐地,八苦剑也开始变得虚幻,剑身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,一点点消融在空气中。
最终,静心居内空无一物,只剩下窗外竹叶沙沙作响。
金猿似有所感,缓缓回头望向竹舍,却只看到紧闭的门扉。
夕阳彻底沉入山后,夜幕降临。
鬼谷,重归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