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安看着她,目光殷切。
梁文姿抿着唇,静静注视着他。
时光易逝,如今的沈明安不是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沈叔叔,他虚弱地靠在床上,孱弱得与普通老人无异。
“我为什么要帮您?”
梁文姿盯着他,声音清冷到极致,“沈氏摊子铺开太大,大厦将倾,就算举梁氏之力也难扶起,况且您知道的,梁氏这些年盈余全被您掏空,您怎么好意思说让梁氏再帮您?”
沈明安面色灰败,深吸一口气,“可是当初你答应过……”
“我答应,我会出手,但是不代表我能救得了沈家。”
梁文姿板着脸,“沈氏债务太多,我负担不起。我最多只能保住沈家住宅。”
她盯着沈明安,“沈叔叔,我仁至义尽了。”
这句沈叔叔,是断绝了沈明安所有可能。
他怎么不知道梁氏的情况,怎么不知道沈氏难以挽救。
不过是在做最后的挣扎而已。
沈明安闭上眼,“姿姿,这些年,是我亏待了你。”
梁文姿睨他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门被关上。
一行浊泪划过眼角。
沈氏已经无力回天了。
梁文姿出了门,迎面正碰上沈时烬。
沈时烬这几天焦头烂额,状态很差。
他看见梁文姿,下意识向前一步,而后想到两人关系,倏地后退。
“你来看我父亲?”
“嗯,沈董有话对我说。”梁文姿语气冷淡,再见沈时烬时,与见一个陌生人没有两样。
沈时烬点点头,张了张嘴,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和她,是陌生人。
况且沈氏如此,是沈家亏欠她。
梁文姿目光移开,迈步向前。
沈时烬转过头看着女人背影——昂立的,坚强的,再也不是追在他屁股后面叫哥哥的小女孩了。
她长大了,他也该长大了。
回家路上,梁文姿仰头靠着车背。
她果真还是下不了狠心,尤其对待沈家事上,感情、理智两厢纠缠。
她刚合上眼,口袋里手机忽然响起。
梁文姿瞥一眼,是朱诩的电话。
“朱律,律师费我会另结给您,您放心。”
“不是这个。”朱诩语气凝重,“我这边发现了一些事情,或许与您父亲的车祸原因有关,您要看吗?”
梁文姿心脏一紧,“我父亲……”
“详细文件已经发到您手机上了。”
话音落,梁文姿忙不迭打开文件。
这份文件年代有些久远,经过拓印扫描后依旧有些字迹看不清楚,但是不影响阅读。
梁文姿一目十行扫过。
迅速捕捉到几个关键信息。
梁氏、注资、不同意、车祸……
几个关键词链接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。
梁文姿捂着心脏,一阵一阵发酸发胀。
车祸不是天灾,是人祸!
两行泪悄无声息落下,女人眼眶通红,一阵阵冒出酸水。
父亲……
她强稳心神,抓紧袖口,吩咐道:“去疗养院!”
司机瞟她一眼,调了头。
沈氏资金流转困难,三个月前就停缴了费用,此后在疗养院的一切费用都是裴景明垫付。
梁文姿急急忙忙奔到病房。
父亲依旧紧闭双眼,平和得好似睡着一般,可她知道,父亲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女人握住那双枯槁的双手,泪水汹涌澎湃。
十三年,她认贼作父,还心怀感恩,以为沈家救了她,却不曾想沈家才是让她家破人亡,推她入深渊的罪魁祸首!
哭声凄惨,声声泣诉,回荡在走廊。
不多时,走廊响起急促脚步声。
裴景明面色慌乱,步伐紧慢不一,他冲到病房门前,还未开门,便听见女人哭声。
一下一下,揪着他的心似的。
裴景明慢慢打开门,梁文姿正背对他,攥着父亲的手。
“姿姿?”
他轻轻喊了一声,女人没回答。
裴景明心脏软成一滩,扶住她肩,这才发现女人微微颤抖瑟缩。
“姿姿,一切都过去了。”
他轻声安慰,可也明白,话虽如此,镌刻在心里的痛是永远都弥补不了的。
那份文件,朱诩也发给他一份。
十三年前,沈氏陷入危机,资金链几近断裂,沈明安求梁父注资,商定稀释沈氏股份,梁家共营。
梁氏当时刚刚在海外投资了个项目,现金流难以流转,于是便委婉回绝了。但由于两家情分,留了份转圜余地,几乎将梁氏所有能调用的资金全投给了沈氏,只是杯水车薪。
后来,梁父出国视察项目时,在高速上刹车突然失灵,为不伤害其他人,梁父以命相搏,主动撞上路边混凝土石柱。
命是保住了,人却变成了植物人。
而朱诩发来的那份合同中,虽未直接表明这事儿与沈父有关,可蛛丝马迹间仍能表明他于此事的间接关联。
梁文姿低着头,无声落泪。
裴景明忍耐到极致,主动圈住女人,“姿姿……”
他将人紧紧抱在怀里,“有我呢。”
“我帮你,我们一起让罪犯伏法!”
听见这话,梁文姿这才有意识似的,“我,我爸开车很小心的。”
她紧紧攥着父亲枯木似的手,“他说,我在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依靠,所以做任何事情都会小心。还有,我爸说外公外婆就是开车出事,所以他每次开车前都会认真检查一遍,可是……”
梁文姿声音发颤,“裴景明,我真的想不通,我爸爸这么小心的一个人,怎么可能突然就会出现刹车失灵的状况。”
她将脸埋在父亲手心。
干燥温热的掌心中,溢出点点泪水,汇集在掌纹沟壑中。
裴景明动动唇,却又无话可安慰。
“我认贼作父十三年,爸爸不会原谅我的。”
愧疚、悔意,交缠相织,挤压她心脏,不留一点喘息空间。
“裴景明,我是罪人,我也是害死我爸爸的罪人。”
她仰起脸,眼尾泅红,泪流满面。
她甚至感恩沈家,纵容沈氏把梁氏当成吸血包,父亲一生的努力付诸东流。
“姿姿,怎么能怪你呢?”
裴景明捧着女人脸颊,轻轻亲吻,“要怪就该怪始作俑者,怪沈家,怪沈明安,你也是受害者,不是吗?”
梁文姿摇摇头,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父亲,内心的愧疚自责快要把她压倒。
为什么要让她这么晚知道真相,为什么要让她认贼作父十三年,为什么又要在这时把真相告诉她?
裴景明紧紧抱住她,“姿姿,不怪你,叔叔也不会怪你。”
他重复着,安抚着,梁文姿心被揉成一团,从褶皱间溢出酸水,像硫酸,将她的心一点点烧烂,融化。
裴景明望着梁父苍白的脸,眼底恨意逐渐凝固。
“姿姿,你放心,叔叔的仇我们要报。沈氏、沈家,一个都跑不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