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抱着他哄了会儿,露华夫人十分欣慰的看着我们。
承灏眨巴着大眼睛,没一会儿就伸出肉乎乎的胖手去抓我头上的蝴蝶夹子。
那本是寻常东西,宫里的公主们都有,我也只是戴着玩的,没成想承灏喜欢,我便摘下来给他玩。
承灏捧着手里的蝴蝶,咿咿呀呀的跟我显摆,十分高兴的样子。
我难得有和弟弟妹妹亲近的时候,我亦感动,宫里的娘娘们再怎么样,都不会把上一辈的问题带到我们这辈人的身上,宫里的公主皇子,都十分要好。
可我还没和承灏稀罕够呢,母后就杀到了昭阳宫来。
我不想给露华夫人添麻烦,还是添了麻烦。
母后满面阴云,懒得跟露华夫人虚与委蛇,直接叫我跟她回宫。
露华夫人还在解释,说父皇让我来挑东西。
母后冷哼一声,随后看到承灏手里我的蝴蝶夹子,她冷道:“皇子如何能玩女孩子的东西?”
我抬头看母后,觉得她属实有些莫名其妙了。
茉音去从承灏手里拿,可孩子正在兴头上,他怎么肯松手呢。
露华夫人见抢不下来,道:“娘娘,不过一只小玩意罢了,就给承灏玩吧,回头让公主去臣妾库房里挑选。”
母后十分不悦:“你这是在同本宫说话?”
我见母后咄咄逼人,生怕两人起冲突,赶紧道:“母后,这样的蝴蝶女儿有很多呢,这个就给弟弟玩吧。”
母后气不打一处来的瞪我一眼,拂袖而去。
我只能亦步亦趋的跟上。
回去的路上母后还在训斥我:“这次也就罢了,以后你的东西不许留在昭阳宫,也不许再见承灏!”
我心里十分不服气,几次欲言又止,还是保持了沉默。
本以为回宫后等母后气消了会好些,可母后连父皇和露华夫人送我东西也不肯留,笔墨纸砚一盒子东西,统统被她扔了出去。
就连我最喜欢的笔洗和青玉峰笔架都碎了一地。
我木然的看着那些不久之前还让我开心的小物件,如今却一地零散。
宫中富贵虽多,可简单的快乐却没有,也容不下。
我眼前一阵清晰一阵模糊,母后的咒骂还在身侧犹不停歇。
无非是怀疑露华夫人送我东西没安好心之类的。
我好累,心真的好累。
紧接着,我一步步向院中那堆被摔碎的东西走去。
这是我自回宫以来,头一回违背母后的意愿,顺从自己的心,去捡那些我心爱的物件。
仿佛那些东西不止是物件,更是我从入宫后就不得不抛弃的一些东西。
泪珠一颗颗滑落,我手里不停,也倔强的不去听母后的任何一句话,哪怕她气的发疯。
我像个木偶物件一样被关在未央宫中,按母后希望长成的样子去活。
因为我已经尽力按她的要求做了,昼夜不停的学习,也不和宫里人来往,连皇祖母那里都不许我去了。
如果不是今日父皇让我挑东西,未央宫的人不敢拦,只怕我连这个门都出不去。
我深深的呼吸,感觉自己就快窒息了。
即便如此,母后依然没打算放过我,她追着我骂,把我骂回到了偏殿里,勒令未央宫的人不许我出门,连殿门都不许出。
小萤怯生生的拉着我的袖子,同情的看着我。
我无奈的摸摸她的头,其实我知道,我的日子艰难,小萤比我还难,我好歹还有公主身份,她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婢女,这宫里没几个人看得起她。
我的手从摸她头转为紧紧抱住她,这偌大的紫禁城里,还是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。
我又生病了。
我这个人,甚少生病,从小到大着凉的次数都少之又少,可自打回宫后,明明金尊玉贵的养着,绫罗绸缎的用着,山珍海味的吃着,可我的身体,却远不如小时候。
一病,就是个卧床不起。
我也懒得出去见人,索性窝在殿里,一日日的躺床上发呆,也不说话。
倒不是我故意给别人脸子看,而是我真的不想说话,无话可说。
外面发生的一切我都不关心,无所谓,要是就这么一觉睡过去,反倒是我的福气了。
古往今来没见哪个嫡出公主没出门子前像我一样憋屈的。
我听小萤说母后在给我张罗选驸马,京城的亲贵们还是很兴奋的。
凌霜姑姑也来了,说母后十分担心我种种的话。
我皆不回话,爱怎样怎样,除非把我从床上拖下去,否则就当我死了,别来跟我说话,别来告诉我任何事。
就这样连饭也是一天吃那么一口两口的过了将近一个月,某一天,我迷迷糊糊中竟看到露华夫人坐到我床边。
我还以为做梦呢。
直到她柔软温暖的手覆到我手上,那真切的感觉,才让我知道这不是梦。
看来母后是真的担心我了,连露华夫人都放了进来。
她宽慰我许多话,又说了给我挑驸马,办蹴鞠赛的事情。
其实我也不理解,母后为什么急着把我嫁出去,哪怕现在只是提前预备着挑,可现在挑好了,岂不是一到年纪就直接出宫嫁人了?
露华夫人走后没多久,凌霜姑姑也来通知我明天办蹴鞠赛的事,母后让我去看看热闹散散心。
这话要是放到从前,母后绝对只是命令我必须前往,哪能说出让我散心看热闹的话来。
不过我心头也是一阵难受,我这一个月病的要死要活,母后还要给我张罗那么多事,想想自己属实不孝。
便答应了凌霜姑姑我会出席。
凌霜姑姑乐的什么似的,立刻出了门往主殿去了。
深夜,我睡不着。
躺了一个来月,白天睡黑天睡,都已经昼夜颠倒了,怎能睡得着。
寝殿静悄悄的,突然,我听到后窗处传来细微的响动,等我反应过来时,阿七已经转进了寝殿,站在屏风后面。
我眯了眯眼,十分惊讶,皇后大内,他怎么进来的?
“阿七?”我赶紧披衣服起身,把他拽进寝殿来。
他进了我睡觉的地方,面色颇为不自在。
我也没办法,毕竟只有这里说话才不被外面守夜的听见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阿七定定的看着我,不说话。
他自小就是这个毛病,话少,全靠我猜。
他不说,我也不说,我俩就这么互相对望着,打量着。
他今年十五六岁的样子,长得愈发漂亮,身形彻底抽了出来,如今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少年模样了。
看着看着,他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突然泛起涟漪,那是我看不懂的眼神。
他没说话,只是缓缓的,试探性的,主动的拉住我的手。
我惊讶的低头,看着我的手被他温柔的牵着。
我惊了。
其实从小到大我俩牵过无数次手,都是我拽他干这干那,出去玩什么的,他对我却从没有逾矩之行为。
以前小,不懂,如今大了,在宫里学了规矩,我当然明白男女之间不能这么牵,阿七比我大了三岁,他肯定更明白的。
可他还是主动的牵起我的手。
我心头怦怦直跳,直觉告诉我,阿七接下来要说的话,可能超出我们这些年纯洁如白纸的友谊了。